每日電訊-關注每日最有價值、最有看點的新聞
第二十五章 臘月
時間:2014-05-12 23:34  來源:每日電訊

    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四年之交這段悠長而寒冷的冬天,照例是人們一年中最閑暇的時候。

    太陽旁邊,一動不動地停著隱隱綽綽的白云,要人看好半天才能分辨出,起初總以為它是白色的煙呢。
太陽光彩熠熠,正吃力地向赤道爬行。

    地里、路上的腳印很少,人們也喜歡清凈與休息,而不愿吆喝著牛馬、背負鋤頭去翻開被凍上的大地。

    到處洋溢著春節到來前的喜氣,然而人們心里既渴望著它早點來,又默默地說:來得遲點,遲點兒吧。人們處在這段幸福的快樂的期待中;這幸福的期待總是讓老人們忘記春節就要到來、臘月三十的晚上正在逼近。他們躺在自己舒適的地方,一股和清涼的泉水兌蜂蜜一樣甜絲絲的東西正滋潤著他們的心田;他們有好多的回憶,也有言不盡,說不完的故事。

    年幼的孩子們活潑異常,奔奔跳跳地在村子的寬敞的甬路里追逐著,叫著,一直鬧到藍色的夜幕降下來、他們的父母叫他們吃晚飯的時刻;然而空氣里,人們的說話聲、孩子的聲音并沒隨塵埃一塊兒沉淀下來,而是融在了夜色里。

    在太陽下待習慣了的人們依然會在陽光下出現而不蹲在暖和的炕上。中午,他們會聚在村子中間那塊寬敞的地方。

    正像收獲得秋季一樣,人們吃得飽飽的,鼓著腮幫子,腮幫上似乎蕩著鎮子上出售的散裝劣質高粱酒的氣味。他們懶散著伸開雙腿,蹲在或者干脆躺在曬得暖呼呼、臭烘烘的驢糞堆里;油污的青色扁帽子扣在額頭上,正好遮住雙眼,只有青紫色的嘴巴時不時地打幾個響亮的哈欠,唾沫星子吐到了干燥的胡子上、前襟破了的棉襖上,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捂著腹部,又打起酣了……

    一個自以為很干凈的四十歲出頭的人偶爾沖太陽笑笑,一張口,一顆亮得爍爍閃光的大金牙就露出來了;其實,他的擦得光亮的黑皮鞋已被一旁打撲克的蹭過來的驢糞和土掩蓋了,但他沒有發覺,依舊沾沾自喜似的呲著他的大嘴。

     “哼!那還用說!我出紅桃,既然你有紅桃,你為啥不出?”一個尖利的聲音叫道。

    “就一張——”側面,一個蓬頭垢面的家伙羞澀地搖著頭說。

    “天底下的癩皮狗真不少!我今兒倒霉,遇著了,”依舊是張熙的父親張緗綆那張唾沫直飛的嘴。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球仿佛要凸出來。

    “哎——沒……就……”約有二十幾歲的那個小伙子嘴里囁嚅著,難堪極了,肉乎乎的耳朵也紅了。

    “那你雙眼還盯著——是看手里的撲克呢,還是地上的驢糞蛋兒呢?”張緗綆面目猙獰,一副兇巴巴的模樣。他的指甲又臟又長的右手把一張牌捏得兩頭挨在一起,我覺得他就要像抽打張熙一樣把把牌抽到旁邊這顆頭顱上了。

    他咄咄逼人地看著這位年輕人,像一條蛇一樣,一旦噙著一只老鼠就不會讓肚子空著,現在,他就是這樣。得理不饒人。他左手里的牌警覺地壓在下巴底下,一件掉光了紐扣的棕色粗布大衣(很可能是撿來的)套在一件前襟破了幾個洞、路出黃色的棉花的褂子上。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只要那布鞋還能掛在腳上,他就不分四季地穿著那雙鞋,現在,那雙布料很粗糙的鞋還掛在腳上呢,不過多穿了一雙襪子,看起來鼓鼓的,左邊的腳尖處破了。他蹲在緩坡上,屁股對著一扇很難看的、虛掩著的小木門,活像一只蒼老的貓頭鷹。

    有時,像他們這樣打撲克的,不分老小地要組成三四群。他們叫啊,喊啊鬧得亂哄哄的,可是每個人都精明得像松鼠,把自己手里的牌攥得緊緊的,生怕被別人偷看了去。

    在他們旁邊凸凹不平的墻根下,曬太陽閑聊的人們一直排到這塊大場地通向村子右側的甬道口,他們有的蹲著,有的干脆靠在破土墻上,嘰嘰噥噥,仿佛在給太陽說話,眼睛舒服地閉上了;他們會突然翻個身,睜大眼睛,呆呆地望一下旁邊的人;兩旁的人則懶洋洋地搖搖頭,表示他聽著……他們有時會亢奮起來,怪叫聲把亂嗡嗡的人群嚇一跳,接著,那個人卻很平靜地說,“誰知道!”

    兩個對弈者,一胖一瘦,從一局開始到結束,誰都不會抬一下頭,只是把手中的戰俘上上下下、機械地翻轉著——這是兩頂帽子下的頭腦急速思考的外露,就像大人們煩了就要越來越多地抽煙、酗酒——他們也需要外在的釋放。在這兩個誰也不會瞥誰一眼的弈者周圍擠滿了和他們年紀差不多同樣大的棋藝愛好者,他們還是兩個弈者的忠實參謀——和弈者一樣全神貫注;他們會用只有旁邊的人才能聽得到的聲音交談著。他們可以這樣坐上一整天。當每局棋出奇制勝、不在他們的意料中結束時,便遺憾而大方地“哈——”大笑一聲,頭也仰到后面去了。
 
    在我的記憶里,每年臘月,張緗綆都會像走親戚似的來我家,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用沒睡醒的眼睛望著我,說:“去!拿燈盞。”

    我又羞又怕,從窄而長的凳子上小心地拿起燈盞,放到他那寬大的呃手心里。

    張緗綆和爺爺盤著腿、坐在炕上——果然襪子沒有后跟,露出結著灰黃色膙子的腳。

    他揉著紅眼睛,慢慢地用黑指頭給爺爺那根羊骨頭做的煙斗裝上潮潮的水煙絲,一手拿著一根麥稈去點火……他們交換著煙斗,狠狠地抽了兩回;談論著我不懂的事。我極力想弄明白,可是他們說的名字我都沒聽過。

    他其實也很少使喚我拿東西,我也害怕地遠著他,不靠近。他們抽著煙,在光線很差的廚房里。平時兇巴巴的張緗綆現在突然很溫和,一點兒也不急躁和兇惡了,不斷地重復:“大伯,你看,就是這么著,竟然把一個小雞娃二給摔死了……你說說,這樣的女人還有什么做不出來!”

    隨后是爺爺和他的一段短暫的沉默,爺爺說,“不該呀,一只雞能犯下什么罪?”

    “人之間的仇恨能那樣處理嗎?女人的心腸,狠起來比蛇還要毒!她們只會吃喝、睡覺、生孩子,生出的女孩兒又和她們一個樣!”張緗綆苦惱地擺擺手。

    “這段話只能安在那蠢婆娘的脖子上,永遠別取下來。”

    “就這么辦……可是……”張緗綆張著嘴,像一個啞巴,突然不說話了。

    我猜想著,這個“蠢婆娘”究竟是個什么人;為什么張緗綆嘴上纏著她不放,而且還用我不懂的一些話罵她呢?

    但是,張緗綆的身上有一種很明確的、理智的東西,所以他的見解、說出的話都是這樣,這使我感到吃驚、厭惡和敬佩。“他竟然能這么想,”我想道,我甚至對他刮目相看了。他說的人物經常被自己引入到正常人理智的生存狀態,再從這個狀態中思考他的所想的——都使我萬萬沒有想到。但他最后失望而生氣地說:“啊,人都是這樣的么?……多不同啊!”

    “瘋子干的事才和人的不一樣!”
 
    一天,我拿著一把有些錈刃的老鐮刀,準備出門剁一根三天前瞅準的白楊。沒走幾步,就聽到張緗綆細長而洪亮的叫罵聲。周圍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空氣里撞擊:

    “滾!從這門內滾出去!”

    我沒看見他,但已經能想到那張兇惡的長臉,并大喘著氣:

    “你看到了嗎?看看吧!……一個一天只能湊足兩頓飯、一個子兒也沒有,襪子頗得索索拉拉的農人和一個叫花子比比!你有家嗎?沒有!是啊,是啊,它就在你肩上的褡褳里!那才是你的全部!——現在人們養的狗越來越少,哦,我們村子就兩三戶人家有。你不會怕狗叼住你的腳,推門就可憐兮兮地叫‘哎,大叔叔……喲!’只要一填飽肚子,就可以呼呼大睡——家在你的褡褳里。什么?屁話!那就是狗養下的!狗才沒家;你這朽了心的,離家出走?……啊,我知道了。可是,現在你在我家里,連一粒高粱都沒你份!”
我看見從張緗綆叫罵的那個旮旯里閃出一個身子佝僂,苦行僧一樣的人。他個頭不高,步履蹣跚,垂著腦袋,一副叫花子慣常的模樣,盯著地面,像窩里的布谷鳥,聲音喑啞地自言自語。

    他走過我身旁,沒轉一下頭,仿佛我就和她身邊的土墻一樣,只有地面才能引起他的注意——而他只是沉浸在一種混亂的幻想的想象之中。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驢糞和醋混合的氣味,難聞極了。長得不像樣的、分辨不出是青還是灰色、油膩膩的褲子在腳上頭堆了一團,看不見他的鞋子,仿佛它們是一起的,或許她趟過有泥水的地方,腳上到褲子上濕了一大片,褶皺里的濕土不斷抖落下來,輕飄飄的雙腳在積著厚厚塵土的道路上緩緩地移動,后面留下兩行長長的痕跡。

    那條褲子實在太大了,盡管我斷定里面還包著許多凹凸不平的東西;褲襠垂在他的膝蓋處,乍一看,上下不是一塊兒的(上面是灰白色的),可是沒有縫合的痕跡,上面是筒狀的,我覺得腰帶一直系到他的胸部了;上身包著一件單薄的、撕掉了領子的短衣,不是中山裝,上面沒有口袋,下面卻只在右邊有一塊胡亂縫合起來的、質地很差的那種一撕就破的布,而且一個角已經撕破、耷拉下來了,總之,不倫不類。

    很臟的白色褡褳在右肩上晃來晃去,總把裝有東西的一頭放在前面,攥在手里。偶爾機械地用短短的手指捏捏。他的頭發不很長,但亂蓬蓬的,像我們小時候捅壞的鳥窩……哭喪的臉,叫人分辨不出他的年齡。

    “大伯,大姐喲,給點吃的吧?”他蹭進沒閉上大門的我家,畏懼、顫抖的聲音令我想到晚上圈在一起“咩咩”叫的山羊。

    我好奇地跟在這位可憐人的后面。

    不大一會兒,母親出來了,系著圍裙,手里拿了一個裝了面的瓷碟子。

    “啊呀!這好得很啊!”他囁嚅著,呆滯的眼光瞟了瞟母親手里的東西,接著說,“可是,要是有洋芋或其他東西該多好啊!最好熟的……”

    一會兒,兩顆灰色洋芋就在他的褡褳里了。是我拿給他的。

    “你很冷嗎?”母親盯著他的臉,隨意問。

    “哦,不。一點也不而且熱乎乎的——剛剛從另一個村子走來,熱乎乎的。”

    他并不抬頭看母親,卻側過頭,用失身的眼光望著她身后的騾子圈。

    “你怎么不要面呢?”母親問。

    “唉,眼下天這么冷,到處都凍得很!我到哪兒去弄火呀——我又沒有家,”他笨拙地搓著手,有時插進袖筒;也許,只有冷這個能從肌體上感覺到,而“家”這個如夢幻泡影般的東西早在他的腦中消逝了。“沒有家”這句話就像“給點吃的吧!”說得一樣凄惻、悲憫而機械。

    他的眼睛就像冬天漠漠的天空。

    “哦……這……”

    “大概在什么時候?唉,我也不知道!老婆頭疼病發作,沒等我從地里回來,她已經僵硬在炕上了。兩個孩子中,大的一個給人家放羊,在一個雨天跌進深溝,我還以為他人在那幫小家伙家中的哪一家住下了。第三天,我才得到真消息,便拿著繩子去收尸。發現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渾身上下腫了,嘴里往外爬白色的蛆……那是夏天。對啦,想起來啦,之后,大約又過了像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小兒子患天花,也直挺挺地死在炕上。嗯,就這樣,孤身一人,還能算家嗎?道人、僧人都一群群的呢!房子是屬于一個家庭而不是屬于某言一個人的,而且我從那幾間茅屋一個人進進出出,總不停地發抖……好吧,一個人又能去哪兒,陽光下每一個落腳的地方……”他的喉嚨里“呼嚕嚕”的,大概患上器官炎了。

    他又哼了幾聲,自言自語地走了。

    “他是第一次來咱家要吃的的吧?”記得要面的那些人一年里要來好多。

    “要面客”——這是人們對他們的稱呼。

    “可能吧,誰又把他們一個個記下呢?何況,這些人的相貌變得很快——嚴寒的冬天和酷熱的夏天又要把人剝一層皮的!你手不是凍腫了嗎……”母親一邊搟面一邊說。

    “哦,那他們還回去之前去過的那些地方嗎?”

    “那也說不定,他們到處走,流浪,流浪,哪兒能填飽肚子就往哪兒走,怎么會有個方向呢?但是,他們總是走不出這些坎坎坷坷、沒盡頭的山。”

    “他們病了或死了可怎么辦呀?”

    “還能怎么樣!躺在山溝里或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總之,這些可憐的無家可歸的人是要人不知鬼不覺地死去的,就像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人家的門口——一聲不響地倒在土地里……”

    “賣老鼠藥的那個人有半年沒光顧我們的村子了。”

    “是呀,他父子仨大概回家了嘛——聽說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他有個家……別摳手背了——要化膿的!揣到兜里。”母親給灶里加柴禾,一邊提醒我。

    “癢得很!”我抓得更兇了,手上的皮也破了。

    “忍著吧,揣到兜里。”

    第二天傍晚,玩了一整天的我正瘋瘋癲癲地往家跑。

    來得很早的夜幕和飛揚的塵土彌漫了整個村子。

    當我繞過那個本來用來停車而現在卻裝滿羊糞的兩堵土墻時,從小就心狠手辣的張頤武藏在角落里,并用力道很大的彈弓射來一顆石頭在我的腦門上。我聽見像是什么東西打在木板上“咣”的一聲。我痛得一陣痙攣;手一摸,腫了雞蛋大的一坨。

    我帶著哭腔趕過去,準備將這個大腦袋、瘦短身材的混賬痛打一頓。可他竄入家中,不見了蹤影。

    “你家張頤武呢?”我掀開那兩扇木板搖搖欲墜、永遠合攏不來的木門,問,哭腔和悲憤使我的聲音都顫抖了。

    “剛才還在呢,怎么了?”張頤武的父親是一個個頭瘦小,面部黧黑,很不中看的四十來歲的男人。他常常咬牙切齒,微微閉上嘴唇右側,并在那兒把空氣深深吸進去;眼光呆滯,仿佛正籌算著怎樣算計、戲弄面前這個家伙;我的也有經常褒揚他;我家和他家的活也相互幫忙做。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此刻,他側身站在狹小的正房的燈泡發出的淡淡的紅光里。右耳朵旁邊的毛發撅起來了,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披著一件平時穿的衣服,兩只手在里面撐在腰里,活像一只要起飛的蝙蝠。

    “你看吧——打腫我的頭了,”我憤憤地說。

    “哦,我的天!”突然從屋子里驚叫一聲,竄出個人來。

    不用仔細看,單單從燈光里蓬亂的頭發和亂七八糟地掛在身上的衣衫就能猜個十七八九,他定是張頤武的母親。

    他和自己的大女兒一樣,蓬頭垢面、猥瑣、邋遢,還有沒日沒夜地睡覺。

    “爸爸,怎么了?”屋子里傳來他二女兒的像破鐵板一樣僵硬、顫抖的聲音。

    但是,三個女兒中,她最干凈;頭發梳得高高的,又大又圓的眼睛好不害怕地盯著別人。她個頭很高。

    但她也是姊妹中最不幸的一個,幾年后,她突然死在外地了。而她妹妹個子矮小,愚笨,一副人事不省的傻相。

    “該死的禍害!”張頤武的父親呼吸急促起來,沒理會二女兒的話;叫著張毅武的名字,像公雞打鳴一般。可他明明知道張頤武藏在哪個旮旯里了。

    “你看見他跑進來了嗎?”他明知故問!

    “看見了。我就在他后面!”我理直氣壯地大聲喊。

    “這……一時還找不出他來呀!這樣吧,你先回家,他一到這兒,我就狠狠揍他!”張頤武母親搖頭晃腦地說;一邊大大地張了下嘴——又要睡了。

    “臭婆娘!”我想到,“她怎么會舍得把自己唯一的打一頓呢!”

    “我們會教訓他的,”我是在他們的令人不愉快、令人討厭的簇擁下走出去的。

    我斷定,他們絕不會收拾那條惡棍。可我趕上他又能做什么呢?要不都廝打得兩敗俱傷,要不我把他打得流鼻血,或者……

關于每日電訊 | 投稿郵箱 | 合作伙伴 | 人員招聘 | 聯系我們 | 免責聲明
Copyright 2008-2017 每日電訊網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備12015680號-2 本站法律顧問:北京市兩高律師事務所 李宏宇律師
投稿熱線:18610453577 客服QQ:130365007 新聞糾錯13681116110 點擊這里給我發送消息點擊這里給我發送消息
重庆时时彩走势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