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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鋼醫院成首家成立臨終關懷安寧療護中心三甲醫院
時間:2017-10-30 18:33  來源:新京報

被臨終關懷的老人: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

  10月20日,北京大學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因為老人耳背,醫護人員需要趴在老人耳邊才能和老人交流。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陶冉

  他們多是沒有“治療價值”的重病老人,被醫院告知“時日無多”。

  有的老人全身插滿導管,被病魔折磨的身體干瘦而虛弱,疼得說不出話;有的終日臥床,失去自理能力。

  位于石景山的北大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住著十多位這樣的老人。他們人生的最后一程可能在此謝幕。

  醫院給他們提供的服務,不再是為了治療疾病或延長生命,更不是加速死亡,而是盡可能減輕患者痛苦及其他的身體不適癥狀,改善生活質量,讓每個生命帶著尊嚴離開。

  這類臨終關懷服務已越來越多地得到人們認可。但身處病房里,臨終病人還要克服一些常人無法想象的困難——疼痛、孤獨、恐懼,還有死亡。

  患癌老人

  10月26日8時,西五環外蘋果園附近的北大首鋼醫院住院部14樓,76歲的薛靈蕓坐在病床上,在護工的幫助下擦身。

  長期受肺癌病痛折磨的她身體瘦弱,雙腿細而無力,站立都需要他人扶著。

  年紀大加上有糖尿病,醫生建議不做手術,保守治療。去年腫瘤變大,薛靈蕓住進了首鋼醫院腫瘤科。

  那時的她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輸液管、尿管、引流管,還有心臟監護器,整個人動彈不得。

  一段時間下來,病情沒有好轉,每天只是拖著。不變的只有那些管子。

  薛靈蕓趁著自己清醒時,不止一次和女兒說“難受”。當時病房里三個病人,加上護工、家屬,最多時一個房間待7個人。薛靈蕓看到別的患者病重難受,自己心里更難受。

  “今年年后醫生暗示要回去準備后事了。”薛靈蕓女兒說。

  治療無望,回家也無法護理,在征得薛靈蕓同意后,家人把她從四樓的腫瘤科病房搬到14樓的安寧療護中心。

  今年3月,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正式掛牌成立,成為我國第一個成立安寧療護中心的三級綜合醫院。

  薛靈蕓所住的A09房間有10多平米,可以放兩張床、一張桌子,還有獨立衛生間。她住的病床靠近衛生間,床頭放著監護儀器,儀器的插座被一幅抽象畫擋著。

  在她的床頭,還掛著兩頂漂亮的帽子,天氣好的時候,女兒會帶她出去吃飯。

  南向落地窗簾拉開,就是擺放著藤椅和茶幾的陽臺。每天早晨她都會被扶著來到陽臺吃早飯。

  她的每一天都從清晨7時開始。肺癌晚期的她,因腫瘤變大導致胸部時常疼痛,疼得厲害時像針扎一樣,她大口地喘氣,有時甚至接不上氣。有時半夜疼醒,女兒趕緊喂她吃藥,半個小時后才能緩解。

  起床后,護工幫她擦洗完身子,推她到陽臺吃早飯。早飯很簡單,有豆漿、油餅,薛靈蕓吃得很慢,吃得也不多,得由護工喂。飯后她和女兒坐著聊了會兒天。

  上午9時許,薛靈蕓在護工的幫助下回到床上躺下。再過一會兒,醫生、護士就會來查房,詢問吃藥的情況。

  薛靈蕓在這里沒有再治療,吃的都是止疼、調節神經的藥,早晚各一次。有了藥物控制,因肺癌引起的胸部疼痛可以緩解一些。

  自從薛靈蕓住進安寧療護中心,女兒也一起住了進來。家人還請了護工24小時照料。晚上加張折疊床,三個人住在一間房。

  比起以往,薛靈蕓話少了很多,但精神看著還不錯。臉上并不見太多皺紋,神志也比較清楚。聊起孫子孫女,她還能分清誰是誰,但稍遠一點的事兒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喜歡靜靜地坐著看電視,尤其是戲劇類節目和電視劇,看到喜歡的評劇演員新鳳霞,她還會跟女兒、護工聊一聊。她看到電視上做油炸牛肉,還感慨:“饞了,但是咬不動了。”

  在房間里坐久了,每天下午護工推著薛靈蕓在走廊里轉悠幾圈。

  傍晚吃完晚飯,薛靈蕓泡了泡腳,又接著看電視。

  一天很快過去了。

 

被臨終關懷的老人: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

北大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設置了靜修堂,供有需求的老人使用。

被臨終關懷的老人: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

10月23日,北大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護士將一名患者從床上扶起。

被臨終關懷的老人:讓生命帶著尊嚴謝幕

隔著病房就是通透的長廊,護士給病人換完藥后走出病房。

  安寧療護

  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的14個病房、18個床位幾乎已住滿。大多數人和薛靈蕓一樣,生活在癌癥的陰影下。

  在薛靈蕓房間對面走廊的A11房間住著83歲老人霍光,他患前列腺癌3年了,10月中旬剛住進來。

  在此之前他在樓下腫瘤科住了將近半個月。后來發生了骨轉移,脊椎尾部劇烈疼痛,生活無法繼續。老伴生病、兒子工作忙,霍光在網上查了一番后,入住了安寧療護中心。

  霍光身體還行,可以自主行走,穿衣、飲食不需要其他人幫忙。前些天兒子給他買了移動無線網,他就用平板電腦上網,看新聞,查關于治療疾病的資料。他每天花三四個小時上網,除此之外,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待著。

  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療護醫院”,有疼痛隨時可以治,不需要時又有個人的空間。知道他喜歡安靜,不輸液治療時,護士也不進去打擾。

  “入住的病人基本上都是癌癥晚期。”醫生組長曹玉娟介紹,安寧療護中心主要接收癌癥晚期、失智、心衰等患者。中心配有4名醫生、10名護士。

  在曹玉娟看來,安寧療護旨在提高和改善患者的生活質量。除了10多名醫護人員,中心還有營養師、中醫師、康復按摩師和心理治療師,以及來自北京各行業的志愿者,并與抗癌樂園等公益組織建立了長期合作關系,針對晚期腫瘤患者,做好其身、心、社、靈層面的綜合照顧,減輕或緩解患者疼痛和其他不適癥狀,幫助患者盡可能地積極生活,正確認識和對待死亡。

  每天上午8時許,護士會挨個病房掃床和詢問情況,也有清潔工人打掃消毒。9時許,護士再次推著治療車,為病人輸液、換藥、測血氧血壓心率。同時還要詢問病人晚上睡覺的情況,床頭是否高了、睡眠怎樣、呼吸是否憋悶等,以便做出調整。

  10時左右,醫生開始查房,對需要對癥治療的病人做出診斷,并對護士做出新的護理要求。

  薛靈蕓和霍光很喜歡這里,在醫生護士的照顧下,兩人的疼痛都得到了緩解。

  和其他醫院不同,在這里,家人被允許和患者住在一起,以便更好地照顧患者。薛靈蕓也深受其益。

  生死

  死亡,是這些被臨終關懷的老人們無法避開的話題。

  10月25日晚7時許,原住A08病房的李評梅多種器官衰竭,停止了呼吸。

  87歲的李評梅今年4月被查出腎癌晚期,手術后半個多月發生骨轉移,全身疼痛。“在家必須睡最軟的床,一碰到硬的東西就會喊疼。”李評梅的女兒說,家里人看著心疼,又將她送到了醫院。

  在首鋼醫院期間,她又出現了心衰,家人將她轉院做了手術,住進了CCU病房。今年9月,在朋友推薦下,李評梅來到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

  漸漸地李評梅出現譫妄,一陣糊涂一陣明白,有時還會出現幻覺。到了10月中旬,李評梅突然神志恍惚、呼吸困難,靠吸氧維持生命。

  “大部分人都對死亡有恐懼,誰都希望活著。但是當一個病人,踏入這個病房時,他已經從內心開始接受死亡了,但是又希望能有希望。”志愿者李倫說。

  來自北京仁愛慈善基金會的李倫和同伴每周四來一次,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陪患者聊天,疏導情緒。

  李倫認為,死亡和出生是一樣的自然規律,但身為志愿者的她也沒辦法給出“死亡輔導”,只能在聊天時表示盡量理解他們的痛苦。“愿意說出來(恐懼),可能就會好一些。”

  “其實生命的意義是在生存質量和生活質量,而不是數量。我們不能讓自己的親人,每天煎熬著為活人活著。”李評梅的女兒說,他們不愿母親接受過度醫療,也不愿她受苦。

  在她看來,只要母親不難受,多活一天是一天,多舒服一點就是一點。

  李評梅生前跟女兒提了幾個心愿。一是一定要有人陪著她,還有要把老家的房子蓋起來,另外想埋葬在老家。女兒和她商量,“家人在哪兒哪里就是家,葬的近了,我們想看你隨時都可以,老家那么遠,你一個人在那里我們也不放心”,李評梅答應了。

  薛靈蕓在確診癌癥后一年多就說要置辦壽衣,讓女兒帶著她去買,挑好布料、顏色、樣式,都手工做好。

  “她看得特別開,總說不怕死。”但女兒還是盡量不與她聊生死,只聊家常。在薛靈蕓左邊病房,已經換了六位病人,右邊病房換過一位。這些女兒都沒讓她知道,怕她難過。

  安寧療護中心自今年3月開辦以來,已送走近百位患者。

  也有病人因病痛想早點離世。“我們會盡量減輕他的痛苦,對癥治療。”中心主任王德林說,也會請心理醫生會診,進行心理疏導。

  當有病人提出安樂死時,著實嚇了護師孫文喜一跳。她和病人聊天發現,病人想要安樂死一是太痛苦,二是沒有活著的意義了。

  掌握“病因”后,醫生護士以及心理師、志愿者會共同幫助他盡量控制身體上的痛苦,通過陪伴讓他感受到愛,和家人一起找到他活著的意義所在。

  疼痛與孤獨

  除了死亡,被臨終關懷的老人也害怕癌癥帶來的身體疼痛和孤獨。

  10月26日上午,在首鋼醫院安寧療護中心,盡管有藥物止痛,一位老人還是疼痛難忍,大叫了一聲,短促又充滿哀傷。

  “我媽媽在家喊疼的時候我們還以為她不夠堅強,來了醫院后護士說癌癥晚期的患者身體是真的很疼。”李評梅的女兒說,提起母親,她滿是心疼和愧疚。

  “死我不怕,我就怕痛苦。死,是人的一生必需的,但不能是痛不欲生的難受的死。”霍光說,有一次疼得厲害,他曾想過自殺。

  他在四樓腫瘤科治療時,剛住五天,隔壁床的患者就走了。患者63歲,比霍光小20歲。臨終前身上插著管子,每天只微弱地呼吸,霍光看著就覺得難受,“那完全是受罪。”

  在安寧療護中心,一位得了胰腺癌的老人,身上安了止疼泵,每天24小時給藥,才能堅持。“不可能完全不疼,身體難受都不愛說話了。”病人家屬說。

  他們也害怕孤獨。李評梅的女兒回憶,心衰手術后,在CCU病房住了20多天,母親開始鬧著出院,“她不愿離開家人,一定得我們陪著。”

  “有時候我們也不能做什么,就是陪著,聽他們說。哪怕就是坐會兒打個招呼,也能讓他們感受到關愛。”每周四上午,北京仁愛慈善基金會的四位志愿者會來到安寧療護中心看望老人。

  “你陪伴的每個病人,你在的那一刻,能讓他開心就好,這也是醫院的要求。”一名志愿者說。

  在安寧療護中心,一位失獨患者第一次見到志愿者時,就問他們知道什么是孤獨嗎?

  因為孤獨,他晚上睡不著,只能玩手機看微信。嚴重時,他嘗試過自殺。當他吃到第三片安眠藥時,想到“如果我死了,我老伴怎么辦?”之后,沒有繼續下去。

  “我們今天到一個病人房間,他蹭地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了,說我正郁悶呢,你們來了正好跟我聊天。”志愿者李倫表示,有時候,病人的苦痛不愿意跟家人說,可能是不想家人壓力更大。

  “不過我們也發現,有家人陪伴的病人狀態會更好一些。”10月26日上午,志愿者到薛靈蕓老人的房間門口,只是打了個招呼就去了下一個病房。“她的家人和護工都在,不缺愛,也不缺陪伴,所以我們把時間用在其他病人身上。”李倫說。

  在薛靈蕓隔壁房間,志愿者用了比別的病人更多的時間。這位老人得了阿爾茨海默病,神志已經不清。她每天躺在病床上,一位護工照顧她,家人偶爾過來看望。“她拉著我們說了很久,有時應和一句,大部分時間就聽她一直說,其實有些聽不懂,但是也待在那里聽她傾訴。”李倫說。

  在安寧療護中心,有五位老人沒有家屬陪伴,除了霍光,其他有護工照料。他們的病房往往比較安靜,有時會傳出電視聲和收音機的聲音,大多人都只是躺著。病痛的折磨使他們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倫說,對于無法交流的病人,家人或者志愿者能做的只有靜靜地陪伴,讓他們感受到關愛。

  笑容

  被疼痛折磨,被孤獨、死亡的陰影籠罩,讓一些病人難受的話也不愿說。笑聲漸漸成為病房里的“奢侈品”。但薛靈蕓的女兒還是想著法子逗母親開心,哪怕能有一刻笑容,也是好的。

  薛靈蕓女兒說,在安寧療護中心,有了單間,還可以陪床,母親心情好了很多。平時一位護士不忙時,還會跑過來,拉著薛靈蕓的手給她唱歌,惹得她呵呵笑。

  “活一天就高興一天,活一天就算賺一天。”霍光說,“我就想安安穩穩的能吃飯睡覺。有病有疼痛,大夫幫我解決。我就這些要求,已經都達到了,就好了。”

  “每位患者都不一樣,治療方案也因人而異。”護士長胡蕾說,比如一名叫楊喬的患者,家里人擔心他得知自己真實的病情后會焦慮,我們也不會向他提及。只是會告訴他,現在病情比較重了,我們會怎么想辦法改善他的癥狀,能讓他盡量少些痛苦。

  71歲的楊喬也是一位肺癌患者,經過多次化療放療后,病情依然沒有控制住。現在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腦、肝、脾、腹腔淋巴結。10月初,病情加重后他感到乏力、頭暈,食欲不振。家人看他兩三天沒有吃飯了,中秋節沒過就趕忙送他到安寧療護中心。

  妻子一直照顧著他,還手寫了五大本治療記錄。到了安寧療護中心后,醫生改善了他的飲食問題,問起在這里如何,楊喬會微微笑笑,點點頭說“挺好的”。

  志愿者李倫回憶,一位9月份去世的結腸癌患者,生前一直安詳樂觀。雖然日漸消瘦,神情疲憊,志愿者給他讀文章時,他總是嘴角上揚面帶微笑安靜地傾聽。

  家屬們感激醫生護士為患者所做的一切。今年6月份,一位患者家屬捐贈給醫院3萬元人民幣,希望用于醫院安寧療護事業的發展。

  78歲的患者賈某是腸癌晚期,在安寧療護中心住了45天左右,平靜安詳地度過了生命的最后時刻。

  賈某妻子在致敬函中寫道:“捐款不僅僅表達我們全家的感激,更是希望我國的安寧療護事業能夠更好更快地發展,為更多的患者和家屬造福,這也是賈先生的遺愿。”

  讓賈某妻子記憶最深的是,丈夫住院期間雖然病魔纏身,但他臉上時常浮現發自于內心的笑容,這讓她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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